2010-05-25

保馬不挺馬的五都選舉

五都提名底定,兩黨精銳盡出,雙方總統接班人幾乎都投入選戰,弔詭的是,五都選戰作為總統前哨戰,雙方都心知肚明,但在公開場合卻又異口同聲否認。

國民黨不想讓五都選舉被馬英九低迷民調拖累,改以「提升城市競爭力」的新地方治理為主軸,民進黨也不想陷入意識型態藍綠對決,改以「地方包圍中央」的新五都制衡為主軸。結果是國民黨淡化挺馬,民進黨淡化台獨。

儘管國民黨在五都選舉不敢挺馬,卻處處保馬連任。為了防堵民進黨趁勝追擊,當選市長後進一步參選總統,藍營不斷要求市長當選人保證做滿任期,甚至還質疑「蘇蔡都有『求敗』理由」,亦即兩人可能故意選敗,以便得到參選總統機會。

這些奇特觀點,不管是要求對手保證做滿,或是質疑對手故意求敗,都是台灣民主獨有。畢竟在歐美民主國家,總統候選人往往都是現任首長或民代,人民並不會質疑中途換軌參選。例如歐巴馬參選總統時是參議員,布希和克林頓參選總統時是州長,席哈克參選總統時是巴黎市長,不管是美國人民或法國人民,從來沒人要求首長參選人承諾做滿任期,不可中途參選更高公職。

藍營所以不斷鎖定蘇蔡要求保證做滿任期,與其說是為了保障市民權益,不如說是為了保馬連任,必須及早鎖死綠營勁敵,讓潛在對手難堪。但這種要求對手保證做滿的言論,在歐美民主國家並不足取,反而會被看成向對手示弱,被懷疑執政心虛,被懷疑轉移焦點。

要求保證做滿任期,主因是擔心人亡政息,但市長如能選上總統,指定接班人往往也能續任市長,並不會導致市政斷層。例如政績卓越的首爾市長李明博當選韓國總統,也連帶導致接班人當選首爾市長,首爾市政並未因此產生斷層,反而更加相得益彰。

換言之,與其擔心人亡政息,要求市長當選人保證做滿任期,不如關心政見承諾,要求市長當選人提出履行計畫,對事不對人,才能提升民主水平。相較於歐美和韓國更重視政見承諾,台灣政壇動輒陷入為了保馬連任的「要求保證做滿」、乃至「質疑故意敗選」的陰謀論口水戰,不但凸顯出執政黨的不務正業,也凸顯出台灣政論的低落水平。

不管是國民黨的提升競爭力,或是民進黨的新五都制衡,五都選舉固然著眼於個別城市定位發展,但中央執政牽動全局,馬政府執政良否,並不可能逃過選民檢驗。尤其是馬政府執意六月簽署的ECFA,以及積重難返的重北輕南佈局,都對五都發展影響深遠,很難不成為選戰焦點。就此而言,國民黨「只求保馬、淡化挺馬」的選戰策略,恐怕很容易破功。

惡意簡化只會惡化對立

故意簡化現實,以簡化標籤妖魔化對手,可說是政黨政治中最惡質的競爭手段。過去國民黨常指控民進黨動輒訴諸「賣台」、「親中」、「黑金」等標籤醜化國民黨,但國民黨推動ECFA文宣策略,惡意醜化民進黨手法也不遑多讓。

即使在亟需理性辯證的雙英辯論,馬英九的簡化攻勢也毫不手軟。在主辯申論中,馬破題即以「鎖國」、「邊緣化」、「恐共」指控民進黨,並以「失落八年」、「貪腐政權」蓋棺論定陳水扁執政。最近朱立倫親上火線說明「國家願景計畫」, 也同樣以未來「黃金十年」對比民進黨過去「失落八年」。

問題是,馬對民進黨的「鎖國」指控卻充滿自相矛盾。例如指控「民進黨執政八年開放九三六項農產品進口,我上任後一項也沒開放」,到底誰主張開放?次如指控「民進黨的全球化沒有中國」,卻又指出「台灣對中貿易依存度,民進黨八年增加百分之十六,我上任才增加百分之一」,到底誰對中開放?另如指控「民進黨走不出去」,但馬為了減低ECFA疑慮,卻又指出「民進黨執政加入WTO,衝擊也沒預估大」。既承認民進黨完成參加WTO,豈可指控「鎖國」?

此外,馬朱兩人都以未來「黃金十年」對比過去「失落八年」,後ECFA時代是否帶來「黃金十年」,目前還只是預言,但馬執政兩年的經濟惡化,卻早已歷歷在目。民進黨執政八年,年均成長率四點四四,馬執政兩年卻是負零點九一;民進黨執政八年年均失業率四點二八,馬政府五點三五;民進黨執政八年年均新增債務一七五四億,馬執政不過兩年,年均負債卻高達二七四四億。顯而易見,所謂「失落八年」的經濟成長率、失業率、財政赤字,都比目前馬政府更強。但馬朱兩人卻不知檢討兩年執政失敗,只會大言不慚未來「黃金十年」。

文宣講究簡潔有力,難免簡化現實,但人民眼睛雪亮,如果文宣脫離現實,甚至背離現實,虛構的政治稻草人不但沒有作用,反將傷到自己。在威權統治時期,國民黨為了醜化黨外運動,曾杜撰出背離現實的「三合一敵人」(黨外、台獨、共匪合流),結果不但騙不到人民,還自陷於自己杜撰的幻想與人民脫節。同樣,「賣台」、「親中」、「黑金」曾是民進黨最有力的文宣武器,但隨著兩岸交流擴大,綠營人士也不得不參與交流,加上執政後地方勢力日益多元化,這些簡化標籤也愈來愈可能傷到民進黨自己。

如林濁水所說:「真正的鎖國,是北京努力想鎖住台灣。真正的問題,是國民黨只敢罵民進黨鎖國,卻不敢對北京吭氣」。如果馬政府始終不能正視北京的鎖國企圖,不能正視自己的執政失敗,卻只會曲解歷史醜化政敵,只會陷溺在自己想像的黃金神話,台灣政壇也將永無寧日。

ECFA必須與FTA掛勾

面對ECFA可能導致「台灣經濟鎖在中國」質疑,馬英九在辯論會上宣布將親自領軍加速推動台灣洽簽FTA,並呼籲大陸「不要阻撓台灣洽簽」,還表示如果ECFA不能讓台灣經濟獲益,「寧可破局也在所不惜」。

馬終於表態,可說是遲來的政治正確,兩年前就職早該如此宣示。令人納悶的是,各國領導人視為當然的國家嚴正立場,馬竟然需要歷經兩年朝野對抗,直到退無可退、簽約時限將至,才能言歸正道。如此習於對外示弱,不敢慷慨陳辭嚴正表態,也難怪人民對馬領導充滿疑慮。

問題是,如今亡羊補牢,馬親自領軍推動洽簽FTA,不能只是紙上談兵,否則也將淪為政治作秀。關鍵在於,如何把洽簽FTA和ECFA掛勾,以免台灣經濟鎖在中國。做法有二:

一是由政府直接宣示,兩岸簽署ECFA早收清單後,如果發現大陸繼續阻撓台灣洽簽FTA,台灣將不進入ECFA下階段協商。

二是由立院間接宣示,亦即在ECFA送立院審查時,由立院代表民意通過如上敘述的但書決議,要求政府遵守。

這種為兩岸特設的「有條件終止」條款,不同於一般FTA終止條款。前者是政治性質,為了確保台灣對外洽簽FTA權益,必須特立但書防範大陸蓄意阻撓;後者是經濟性質,為了確保雙方權益,必須防範單方片面不履行合約。

馬既已表示如果ECFA不能讓台灣經濟獲益,「寧可破局也在所不惜」,就有責任闡明「寧可破局」的具體內涵。其中,能否與各國洽簽FTA,既是國人主要關切,自然也應是「寧可破局」的首要選項。

馬是否不讓「寧可破局」淪為空話,不但將考驗領導能力,也將考驗ECFA朝野進程。如果馬拒絕把洽簽FTA和ECFA掛勾,反對派將更加認定ECFA並不只是經濟議題,更是國共聯手反獨促統的政治陰謀。這種認知將使朝野對抗更加激烈,台灣政壇將再掀風暴,兩岸交流也永無寧日。

畢竟,ECFA早收清單經濟得失,只是個別產業加減利益而已,但台灣經濟能否避開鎖進中國厄運,卻攸關台灣政治前途。唯有把洽簽FTA和ECFA掛勾,才能去除ECFA政治性,才能讓ECFA回歸經濟本質。

儘管馬的嚴正表態姍姍來遲,但仍是凝聚台灣共識的必要步驟,關鍵在大陸如何取捨。如果在兩岸簽署ECFA
後,大陸仍繼續阻撓台灣洽簽FTA,繼續封鎖台灣經濟空間,ECFA正當性將蕩然無存,朝野也將同仇敵愾抗共,導致兩岸漸行漸遠。

但洽簽FTA發球權,終究在馬英九手上,大陸不可能主動示好。馬能否主動打出掛勾牌,營造朝野樂見形勢,引導大陸默許台灣方案,就成為ECFA能否化解朝野矛盾、贏得多數掌聲的關鍵。

實問虛答的雙英辯論

儘管馬英九口才便給,蔡英文太像學者,難免讓馬在辯論評分勝過蔡,但ECFA畢竟是攸關台灣前途的辯論,太多實問虛答,太多轉移焦點,人民其實心裡有數。馬儘管辯論得分,並未使ECFA大加分。例如TVBS民調,馬以四成六勝過蔡三成二,但支持ECFA仍然只有四成一,只比辯論前微幅增加百分之三。

畢竟,馬辯才有餘、誠意和資訊不足,批判在野黨有餘、闡明政策路線不力,實在太過明顯。例如蔡批評馬誇大ECFA降稅好處,馬說ECFA可為台商減稅三千億,但財政部統計卻顯示台商只向中國繳稅一千四百七十億,若再扣除中國優惠台商退稅,實際降稅好處恐怕只有六七百億,雙方數據相差將近五倍。這個涉及ECFA是否具有急迫性的核心問題,蔡前後問了三次,馬始終閃躲不答。

馬不只誇大降稅好處,還低估進口衝擊,包括對產業和對失業的雙重衝擊。蔡要求馬承諾十年不開放農產品進口,但馬只說不列入中國早收清單,最多承諾任內不開放,換言之只承諾兩年。這種說詞,如何讓農民放心?

蔡指出「ECFA將引發台灣有史以來最大的財富重新分配,最不利弱勢,讓社會陷入對立,讓台灣在兩岸關係中喪失主控權」。蔡要求馬以香港CEPA為鑑,正視ECFA帶來的分配衝擊。馬儘管表示將透過稅制和社會福利解決,卻提不出任何具體對策。畢竟馬執政兩年的稅改,一面倒向富人,早已眾所周知:一方面大減遺贈稅和營業所得稅,另一方面卻遲不推動豪宅稅和奢侈稅。稅改如此偏袒富人,怎能正視ECFA分配衝擊?

最大質疑,是兩岸簽ECFA後,並不能保證台灣和其他國家簽FTA,一旦如此,ECFA反將使台灣經濟鎖進中國,使中國躍為核心,台灣反而淪為附庸。蔡指出兩黨對台灣經濟國際化的不同策略:「民進黨走向世界,並跟著世界走進中國,國民黨跟著中國走向世界,而且只能透過中國走向世界。難道台灣只有這個選擇嗎」?針對這個國家發展戰略的風險控管問題,馬完全不曾回應。

據此,蔡認為馬急簽ECFA過於冒進,而且還因為高喊六月非簽不可,導致台灣喪失談判籌碼,提早暴露底線,陷入談判大忌。蔡提出與中國交往的四大原則:一是主控權,二是循序漸進,三是遵循WTO多邊體系,四是維持整體平衡。但馬急簽ECFA,正好背離四大原則,使台灣喪失主控權,喪失整體平衡,一面倒向中國。

而且,馬只看到ECFA經濟面,無視ECFA對東亞的國際政治衝擊,也使雙方對東協加三得出相反結論。蔡認為日韓美自成格局,不可能接受以中國為中心的東協加三,馬卻認為東協加三即將在二O一二年形成,因此台灣必須及早未雨綢繆。蔡質疑如果中國和日韓美的矛盾一時難以解決,台灣是否要急於表態加入以中國為中心的陣營?針對這個國際形勢的重大判斷分歧,馬也未提供解答。

不過,兩人儘管充滿歧見,但蔡仍然試圖提供折衷答案。她建議台灣可同時與重要貿易夥伴談判FTA(包括中國、美國、東協、日本),但不要先和中國簽署,而是在各方都談判成熟之後,才選定時程同時簽署。事實上,二OO二年兩岸同時加入WTO,就是採取同時入會模式,在國際共識下,中國只比台灣早一天入會。

此外,蔡也建議可以進行「無FTA架構、但有FTA之實」的雙邊協商,例如目前進行中的台美投資貿易架構談判(TIFA),即無簽約雙方必須在十年內履行九成貿易自由化的規範。與中國進行經貿談判,蔡也堅持循序漸進、不預先承諾十年架構的原則。但針對蔡的折衷建議,馬也毫不理會。

總之,馬面對各種質疑,幾乎不動如山。蔡質疑高估降稅好處,質疑低估進口衝擊,質疑低估分配衝擊,質疑單獨鎖進中國,質疑過於經濟冒進,質疑破壞整體平衡,質疑忽視國際政治,蔡所提出的每一問題,都是攸關台灣前途、無可迴避的重大質問。但馬作為國家領導人,竟然每項都敷衍了事,避重就輕,既看不出準備妥當的執政能力,也看不出坦誠布公的溝通誠意。

面對馬實問虛答,蔡實在客氣到令人心急。例如蔡質疑馬團隊有很多人和中國有利益牽扯,馬說如果有利益衝突,歡迎各界檢舉,一定依法嚴辦,蔡卻未乘勝追擊,公開點名批判,要求當場承諾。類似流於手軟,還包括馬說如果ECFA不能維護國家利益,寧可破局,蔡也未追問馬既說六月非簽不可,不簽穩死,何來「寧可破局」?二者明顯互相矛盾。

不過,儘管實問虛答是雙英辯論的最大特徵,但蔡在辯論中提出的實問,卻都鏗鏘有力,台灣人民即使沒聽到答案,但也對比看出馬的漫不經心,看出台灣問題的沉重。光是這些,也該肯定這場世紀辯論的歷史意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