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-02-27

都怪泛藍選民不投票?

歷經幾次立委補選和縣市長選舉,坊間(尤其是泛藍代表)逐漸流行兩種似是而非的論調:

一、國民黨敗在泛藍選民投票率低,民進黨贏在泛綠選民投票率高。

二、泛藍選民黨性較弱,較易受制於短暫情緒或個人好惡;泛綠選民則黨性強悍,即使有不滿情緒,仍會堅守黨性含淚投票。

這種把選舉成敗歸咎到藍綠選民的本質性區別,不但不符合政治學理,也不符合台灣選舉現實。首先就學理來說,政黨板塊並非堅固不變,深藍或深綠選民並非多數,更多是隨時轉向的中間選民,尤其在單一選制下,即使投票率低到四成以下,強硬意識型態或特殊利益代表,也不可能高過代表主流民意的中間選民力量。

如果政黨板塊始終不變,英美等長期採取單一選制的老牌民主國家,豈有可能發生大規模政黨輪替?以英國為例,一九七九年英國保守黨贏得三分之二選區,但過了十八年,一九九七年英國工黨也同樣贏得三分之二選區,顯示高達三分之一選區發生政黨輪替。類似情形也發生在美國,今年一月民主黨控制長達三十年的麻州參議員選區,也同樣逆轉敗給共和黨,但不過在一年多前的總統大選,民主黨歐巴馬還在麻州贏了百分之二十。

同理看台灣選舉,也絕非泛藍或泛綠等二分法可以理解。以桃園為例,成為泛藍地盤不過是最近十年的事。不要忘了一九七七年中壢事件即發生在桃園,當時許信良脫黨參選仍能贏得縣長。事隔二十年,一九九七年桃園縣長選舉,呂秀蓮還以五成六得票勝選,桃園顯然並非泛藍禁臠。

桃園成為泛藍地盤,關鍵在二OO一年朱立倫參選,民進黨得票跌到四成四,二OO五年朱競選連任,不但縣政名列全國前茅,又逢扁政府貪腐剛被揭發,民進黨得票跌到三成八。可見在單一選制下,候選人形象和當時大環境,實為影響主流輿論和中間選民的兩大關鍵。同樣在二OO九年,馬政府無能已漸露端倪,儘管民進黨鄭文燦匆忙上陣,得票率卻立刻反彈到四成六。

  另如更被視為泛藍地盤的花蓮,一九九二年民進黨主席黃信介親征,花蓮還被視同「民主沙漠」,結果黃卻驚險勝選,國民黨還被揭發選舉作票。一九九七年縣長選舉,民進黨儘管並未獲勝,得票率仍在一對一之下衝到四成三。

  自二OO一年起,由於親民黨崛起,花蓮逐漸成為三足鼎立,反而夾殺了民進黨發展空間。二OO一年縣長選舉,國民黨得票三成九,親民黨二成八,民進黨跌到三成一。二OO三年縣長補選,國民黨空降謝深山,得票再次突破五成,民進黨跌到二成九。二OO五年謝競選連任,民進黨更跌到一成九,創歷史新低。

  由此可見,即使在泛藍更強的花蓮,也曾出現黃信介爆冷門的短暫插曲,顯見候選人因素的重要,而且只要是一對一,民進黨也能在地方派系夾縫中,維持四成以上得票。謝深山重挫親、民兩黨,與其說是國民黨坐大,不如說是個人因素使然。而民進黨得票一度跌破二成,也是候選人和大環境連累所致。

總之,單一選制下的政黨勝負,候選人和大環境才是關鍵,多數中間選民隨時可能轉向,絕非堅固不變。如果國民黨始終認定馬總統的七百六十多萬張票就是所謂「泛藍選民」,因而把選舉挫敗歸咎於「泛藍選民不投票」,顯然並未掌握問題核心。畢竟中間選民並不屬於任何政黨,他們更受主流民意影響,國民黨該檢討的並非選舉動員力的下降,而是國民黨脫離主流民意,導致中間選民不再支持國民黨候選人。

二OO五年縣市長選後,初任國民黨主席的馬英九發表勝選感言:「這次勝利真正的贏家是台灣人民。國民黨沒有打敗民進黨,是民進黨打敗了自己」。同理,面對國民黨在縣市長選舉和幾次立委補選的挫敗,我們也要說,台灣人民仍是真正贏家,民進黨沒有打敗國民黨,是國民黨打敗了自己。

2010-02-21

從機場消長看台韓盛衰

 春節期間,國際機場協會(ACI)公布全球服務最佳機場排名評比,桃園機場滑落到廿七名,韓國仁川機場則繼續維持二○○五年以來的世界第一。

 桃園機場於一九七九年啟用,當時是亞洲最具現代化的國際機場,甚至還吸引新加坡來台考察,八一年啟用的新加坡樟宜機場曾以桃園機場為範本。當時韓國只有金浦機場,不管是設備或服務,都落後台灣甚遠。

 但韓國在八八年主辦奧運後,隨著國際視野提升,決心規畫新機場工程,包括人工填海造陸,花了將近十年建成仁川機場,於二○○一年啟用。不過五年,就躍升為全球服務第一名,從此蟬聯后冠至今。

 就聯外交通來說。仁川機場早已與首爾地鐵接軌,並有機場快線連結金浦機場,今年還將完成直達首爾的機場快線。反觀台灣,桃園與松山機場至今仍無快線連結,直達台北的機場捷運工程嚴重落後,至少要到二○一四年才能通車。

 另就進出旅客來說,仁川機場早已超過桃園機場。以二○○八年為例,仁川機場為三○一七萬人次,桃園機場只有二一九四萬人次。另以同年進出貨物來說,二者相差更遠:仁川機場為二四二萬公噸,桃園機場只有一四九萬公噸。

 聯外交通相對完整,凸顯出韓國政府當局的規畫效率;服務品質冠於全球,更凸顯出韓國政府的旺盛企圖心;客貨運量跳躍成長,則凸顯出韓國經濟的迅速崛起。

 桃園與仁川機場的消長,只是台韓經濟盛衰的縮影之一。就在今年年初,傳出韓國與迦納簽約造屋,合約金額高達一百億美元,最近剛完成的杜拜塔,三星集團也是首要承包商。更驚人的突破,是韓國與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簽訂四座核電廠建造合同,包括後續營運和維修,總金額高達四百億美元。這是韓國參與的第四次國際競標,終於打敗美法日三國,首次獲得成功。

 和台灣一樣,韓國也從七○年代開始發展核電,至二○○五年,已有二十座商用核電機組,發電量居世界第六。但與台灣不同的是,韓國自始即強調自主研發,分別從美國、法國、加拿大引進核電技術,至一九九五年已擁有九成技術,預估在二○一二年完全自主。更重要的是,韓國政府還把核電與汽車、半導體、造船產業相提並論,定位為韓國未來四大出口產業,目標是二○三○年輸出八十座核電廠,總金額四千億美元,占全球市場百分之二十。

 韓國核電輸出取得歷史性突破,是今年元月的全球大事,國外媒體無不大肆報導,反觀台灣卻無人理會,如不是李家同教授投書提醒,台灣恐怕還在孤芳自賞之中。李教授提到,當他把韓國輸出核電的消息告訴清大工學院學生,「全體鴉雀無聲,從他們的嚴肅表情看來,可以想見內心的沉痛」。

 誠如李家同所說,台韓最大不同,在於「韓國有野心,也有耐心。他們老是想做領先者,也肯耐心下苦功,十年寒窗下來,也真的出頭了」。從同樣基礎出發,韓國核電已把台灣拋在腦後;從相對落後起跑,韓國仁川機場也已遙遙領先。

 類似的對比沉痛,還包括韓國造船、汽車、半導體、面板等硬產業的全球崛起,到韓國寬頻網路、線上遊戲、韓流等軟產業的領軍亞洲;到韓國主辦奧運和世足賽、躍為體育大國、全面改造首爾,到加入OECD、出任聯合國祕書長、以及即將主辦G-20經濟高峰會。不管何者,韓國總是定位明確、態度堅定,對比出台灣的定位困惑、猶豫不決。

2010-01-31

此馬非彼馬的領導對比

最近馬英九和歐巴馬同樣面對選舉失利和民調下滑,不約而同展開路線調整。弔詭的是,兩人變革方向正好相反,頗能對照出兩人的領導格局。

歐巴馬在民主黨票倉麻州參議員補選挫敗後,認為問題出在政策太弱,決定轉向人民優先,力求向外擴大支持,爭取中間選民。歐隨即把「公平分配」和「搶救失業」列為施政目標,先後推出管制銀行投機的金融改革、擴大中小企業貸款、推動全民健保,並誓言未來五年將出口倍增,創造兩百萬新就業。

反觀馬英九在國民黨立委補選挫敗後,卻認為問題出在政黨太弱,決定轉向固本優先,力求向內鞏固基本,擁抱深藍選民。馬隨即走訪深藍基層,企圖重溫舊夢,還將恢復有違公平、遭監院糾正取消的榮民喪葬照護金,監院要求追繳退休將領溢領的年終慰問金,國防部也不配合。為了凸顯深藍論述,還將籌拍「國父傳」電影凸顯中華民國建國百年,更首度把蔣介石遺物列為「國家重要古物」。

歐巴馬回歸人民本位,坦承執政失敗,誓言「寧可只當一任好總統,不當兩任平庸總統」,全力整頓政府政策。他在國會演說訴諸人民,呼籲兩黨聚焦經濟問題:「人民失業了,他們受到傷害,需要我們幫助」。他向民主黨喊話:「我們仍然擁有幾十年來的最多席次,人民期待我們解決問題,不是逃避問題」。他同時也向共和黨喊話:「不要遠離改革,尤其當改革如此接近我們,讓我們一起為人民找到出路」。

反觀馬英九卻回歸政黨本位,不但不坦承執政失敗,不重視政策改革,反而回到政黨對決,默許金溥聰製播電視廣告打擊在野黨,企圖激化藍綠對立。馬要求立院黨團召開臨時會,只關心攸關政權保衛的地方改制,民生議題一概從缺。馬改換黨秘書長的首要任務,除了選舉還是選舉,優先目標不是落實選舉承諾,而是政黨改造,誓言在三年內把國民黨轉化為「選舉機器」。

只關心選舉和深藍選民,不關心民生和中間選民,馬對經濟現實的判斷,往往脫節令人不可思議。例如今年元月,馬突然表示現在是買台股的最好時機,甚至還公開聲稱台灣經濟已經「V型復甦」,結果台股竟應聲暴跌八百多點,外資連續賣超八百億,甚至還跌破半年線,害無數股民再度套牢。馬把股市出現反轉誤解為「V型復甦」,這種經濟見識堪稱全球唯一,即使是經濟傲視全球的中國領導人,面對欲振乏力的國際經濟現實,也不敢如此誇口。

同樣面對選舉失利,同樣面對民調下滑,但領導視野不同,施政格局不同,卻使歐巴馬和馬英九做出近乎相反的判斷抉擇。看到歐巴馬回歸人民走向未來,對比馬英九回歸深藍走回過去,我們只能感嘆國家的幸與不幸,並不在國情不同,而在領導不同。

2010-01-16

地方改制再次凸顯領導無能

行政院版「地方制度法」一變再變,國民黨要求立院為此召開臨時會,二者都凸顯出馬政府的領導無能,令人痛感不可思議。

首先是改革策略錯誤。早在去年五月,立院即修正通過地方制度法,何以當時馬政府決定二階段改制,只先處理縣市合併升格,卻不同時處理鄉鎮市長民代的定位問題?畢竟五都立委普遍支持縣市合併升格,卻受制於鄉鎮市長民代輔選壓力,當時若能一併推動,顯然較易訴諸升格利多爭取民意支持,並能借力使力降低基層公職反彈。如此明顯有利的一階段改制,何以馬政府偏不採用,竟要自找麻煩分為二階段處理?

其次是改革動力薄弱。縣市既已合併升格,當然要自動適用直轄市法規,豈有延選一屆或薪資補貼之理?對比當年廢除國大,並無國代敢犯眾怒要求退職補貼,即時是凍省略有妥協的省諮議會,編制也從原本七十九席大幅縮減到最多二十九席,均由行政院長提請總統任命,亦無自動轉任餘地。

不管是廢除國大或凍省改革,當年李登輝政府都強勢領導,堅持原案通過,反對派並不敢違逆改革潮流。相形之下,馬政府的弱勢領導,卻使地方改制彷彿自認理虧,進而感到愧對基層,不但黨政高層莫衷一是,反對派也公然討價還價,甚至嗆聲退黨杯葛。原本可以大張旗鼓改革、可以降低區域發展差距、提升地方競爭力的改制議題,在馬政府手中反而淪為各方較勁、動輒得咎的燙手山竽。

改革策略錯誤,加上改革動力薄弱,導致原本可以理直氣壯、經兩院共同研議通過的改革大業,淪落為低聲下氣、訴諸立院臨時會強制表決的政治算計。以行政院版地制法來說,最引人詬病的首推鄉鎮市長自動延任,取消新任五都首長的人事任命權,這不但有違憲之虞,甚至還有政治綁樁之嫌。畢竟以目前五都選情而言,藍綠各擁二席穩固地盤,最可能變天首推國民黨執政的新北市。一旦行政院版通過,民進黨即使贏得新北市長,也不能更換多為國民黨籍的現任鄉鎮市長。如此限制新任民選直轄市長的人事權,根本完全違反民主政治原理。

更不可思議的是,儘管握有國會四分之三優勢,馬政府的領導無能卻日益嚴重,不但無法掌握改革形勢,也無法區分議題輕重。例如上會期通過行政院組織法,算是政府改造的難得成就,馬政府卻怠於宣傳,國人至今仍不了解改革意義。儘管產創條例攸關投資台灣,但馬政府在朝野爭議下,卻不急於列入臨時會議程,讓產業界痛感意外。相形之下,只須在六月前公告實施即可、至今仍充滿爭議的地方制度法,馬政府卻視為最緊急優先,甚至成為臨時會的唯一議題。

馬政府如此慣於製造政治驚奇,也難怪大家都要自求多福或自力救濟。

2010-01-02

馬新中間路線的盲點

馬英九「不統、不獨、不武」的新中間路線,最近頗遭到兩岸統獨陣營批評,但他卻愈走愈堅定。元旦文告中,馬辯稱「這不是消極維持現狀,而是積極爭取一段足夠長的時間,讓台海持續和平發展,讓兩岸人民透過經貿文化的深度交流合作,增進了解,淡化成見,並在中華文化基礎上,為兩岸爭議尋求務實可行的出路」。

基於這種「以時間換取空間」、「以和平暫緩統獨」、「以發展暫緩政治」的信念,馬批評急統急獨都是「躁進選擇」,都會「引起嚴重的對立紛擾,沒有一方可以獲利」。馬呼籲走出「統獨對立的老議題」,認為「始終停留在過去,改革與進步必然停滯不前」。為了鞏固兩岸和平發展,爭取兩岸和平紅利,他提出ECFA兩岸經貿架構,希望藉此突破統獨困境,為兩岸關係制度化開闢新出路。

問題是,馬政府認為ECFA只是純經濟議題,可以擺脫統獨糾纏,這種看法顯然過於天真。畢竟ECFA是否涉及統獨,並不能只咬文嚼字從協議是否包括「一中」等政治用語來判斷,還要從ECFA可能帶來的政治效應來解讀。

以統派為例,並不期待ECFA將納入「一中」,而是擔心ECFA可能成為馬政府無限期拖延兩岸政治談判的方便架構,逐步以「和平發展」取代「和平統一」,使台灣「先經後政」徒具虛名。

更何況,馬曾在去年年底表示台灣將以WTO模式──亦即以「台澎金馬單獨關稅領域」(TPKM)名義與中國大陸簽訂ECFA,簽訂後還將送WTO登記,自動適用WTO最惠國條款。果真如此,ECFA等於為台灣找到突破一中窠臼的兩岸新模式,統派恐怕更難容忍。

對獨派來說,並不認為ECFA將納入主權,而是擔心ECFA可能成為中國推動「以通促統」、「以民逼官」、「以商圍政」的新起點,逐步以「和平消化」取代「和平發展」,使台灣「先經後政」流於空想。

更何況,馬執政一年多來,早已對中國再三退讓,包括避談六四、不見達賴、拒熱比婭訪台,與馬元旦文告標舉「我們應該有自信,對臺灣價值與制度充滿信心」的說詞大相逕庭。獨派認為ECFA將使台灣「鎖進中國」的憂慮並非空穴來風,例如代表美國主流的<外交事務>(Foreign Affairs),元月號也指出馬正逐步把台灣「芬蘭化」,主動滑入中國的勢力範圍。

面對統獨陣營對馬新中間路線的質疑,馬如果只會扣上急統或急獨帽子,堅稱ECFA與兩岸政治無關,恐怕只會招來逃避問題的指控。ECFA政治效應其實兼具統獨,很可能是「架構有利獨派,實質有利統派」,意即WTO模式避開一中窠臼,有助於台灣開創出兩岸新模式,但擴大兩岸自由開放,也將導致台灣經濟更依賴中國,使台獨空間受到壓縮。

馬英九的新中間路線,對統獨是一刀兩刃,這對統獨長期對立的台灣,幾乎無可避免。但忌諱的是不正視現實,誤導人民相信ECFA只是純經濟議題,避談ECFA的政治效應。這不是太過天真,就是太過權謀,不管何者,都太低估人民的政治智商。

2009-12-20

反對ECFA 要有理有節

陳雲林二次訪台,民進黨再度發動群眾示威,抗議兩岸即將啟動ECFA,儘管這次江陳會已經表示不處理ECFA議題。去年十一月陳雲林首度訪台,民進黨也發動群眾示威,抗議江陳會「以經濟利益交換主權」,儘管上次江陳會主要處理兩岸三通,與主權並不相干。

兩次群眾示威,上次針對主權,這次針對ECFA,但都不是兩次江陳會主題。民進黨的抗議主軸,顯然並非針對江陳會,而是針對國共兩黨。問題是陳雲林在中共領導級別不高,江丙坤也不足以代表國民黨高層,兩人只是處理非關政治的經濟議題,民進黨卻以高規格示威相待。這種抗爭策略不但文不對題,而且不符比例,未來恐怕會自尋苦惱。

首先談兩岸政策。只要兩岸繼續交流,海協會會長陳雲林每年來台,幾乎已成慣例。民進黨在如此低階議題即抗爭至此,是否意味著反對兩岸簽署任何協議?更何況,這次江陳會四大議題,甚至有部分扁政府也曾提出(例如避免雙重課稅、漁工管理),民進黨如何自圓其說?

其次談抗爭策略。民進黨在如此低階議題即啟動高規格示威,未來一旦涉及兩岸政治議題,如何升高抗爭策略?群眾運動仍須講究比例原則,不分議題訴諸高規格對抗,不是造成高低議題混淆,就是造成群眾運動疲乏。群眾動員固然可以凝聚基本盤,但能否擴大中間選民支持,仍將涉及議題是否精準,以及抗爭是否適度。每逢陳雲林來台必反,每反則必訴諸高規格,恐怕並不夠高明。

最後談ECFA。民進黨示威主題「破黑箱、顧飯碗」都是針對ECFA而來,問題是ECFA並非第四次江陳會主題,下回才是重點,但第五次江陳會將在對岸舉行,民進黨並不可能跨海抗爭。就此而言,民進黨這次高調動員,其實是針對難以跨海抗爭的第五次江陳會的提前預演。

但既是提前預演,難免遭人批評文不對題,加上場內場外雞同鴨講,人民感受也不真切。真正的ECFA對抗高潮,恐怕要等到確定兩岸早期收穫清單,確認受損產業和失業衝擊之後,才能大規模展開。

弔詭的是,民進黨提前政治施壓,反將為國民黨醞釀更多談判籌碼,借力使力在下次江陳會為台灣爭取更好條件。在國民共三黨角力中,民進黨愈早發動群眾抗爭,愈將主題定位為政治對抗,反將使國民黨水漲船高,在國共合作上取得更優越地位。

換言之,民進黨反對ECFA,不但要講道理,也要講節奏,否則恐怕只能鞏固基本群眾,只能為人作嫁。畢竟面對崛起的兩岸經濟,以及面對東協加一的經貿現實,台灣原本就不可能只有政治抗議,卻對兩岸不正常現狀或對外經濟困局無計可施。

同理針對ECFA,民進黨也不能只有空泛的反對立場,必須提出避免台灣經貿邊緣化的替代方案,以及受損產業和失業工農的補助措施,才能建立取而代之的公信力,否則不但將坐實了國民黨執政才能解決兩岸經貿問題的刻板印象,也將使民進黨淪落到只能扮演兩岸黑臉的次要政黨地位。

2009-12-06

馬英九的危機才剛開始

從席次或得票率來看,國民黨在縣市長選舉只是小輸,但深究選情,卻是馬英九的空前重挫:馬最用力的呂國華落選、馬最認同的吳威志慘敗、馬最討厭的傅焜萁大勝。全台候選人幾乎無人以馬為號召,馬不但魅力盡失,欽定候選人也全軍覆沒。

但馬並不承認「敗選」,更不承認「執政失敗」,他依然自我感覺良好,並未看出領導危機。在選後聲明中,馬九次歸咎到「大環境影響」,認為選舉頓挫只因為經濟低迷。

問題是,即使今年第一季經濟跌到谷底,馬支持度仍能過半,反而在逐漸回春的第四季,馬政府民調卻跌到低點。敗選關鍵,顯然不在經濟低迷,而在人民對政府感受日益惡化,尤其對執政不力和領導無能痛感憤怒失望。

馬政府威信墜落,主要發生在最近四個月內。從八八救災不力、到美牛進口風暴、到揚言調漲健保、到稅費物價齊漲、到隨扈維安過當,政府決策自以為是,官僚遠離民間疾苦,政策方向莫衷一是,政府承諾隨時跳票,久而久之,不但讓人民痛感生計難熬,更痛感政府無能透頂。

執政一年半,馬政府主要政績是兩岸開放,但政府只顧成長不顧分配,不管是開放三通或擴大中國採購,受惠對象多限於台商,陸客來台成效不彰,人民並無感受。反倒是中資來台啟動房地產飛漲,貧富懸殊迅速惡化,造成更多民怨。

馬政府只顧台商利益的兩岸開放,已經愈來愈等同於「兩岸資本聯手、不顧中小企業、不顧中下階層、不顧中南部」的代名詞。這次縣市長選舉,國民黨在農業和傳統產業地區倍感艱辛,實已反映出當地人民對ECFA將導致更多失業和產業衝擊的憂心。

馬政府反駁,早已承諾ECFA不會開放大陸勞工和農產,問題是馬政府連美牛都擋不住,面對更刁鑽的中國談判對手,馬政府既有求於人,豈有可能毫不讓步?至於產業衝擊和失業,馬政府過度樂觀預估,也與人民感受相差很遠。

執政不力導致人民不滿,領導無能導致信任危機,加上生活改善遲不見效,政府承諾遠離現實,中資來台令人恐慌,政策一面倒向台商,各種民怨匯聚爆發,終於造成國民黨縣市長選舉的空前失利。

反觀民進黨,得票率回升到四成五基本盤,已經成功拋除扁案包袱。由於在農業和傳產縣市大有斬獲,民進黨面對陳雲林二次訪台和明年第一季ECFA談判,必將訴諸更強大的全國反制。結合明年五大都會選舉,反制ECFA將不再只是統獨之爭,更將結合受損產業和中下階層,愈來愈凸顯分配議題和階級鬥爭。

光芒盡失的馬英九,敗選只是危機的開始。過去馬可以靠民調光芒和媒體袒護掩蓋領導問題,未來已經毫無遮掩,必須親自面對赤裸硬仗。不管是府院黨決策常有落差,或是周邊親信能力不夠,或是欽定人選不足成事,所有矛頭都會毫不留情,直接指向馬英九本人。

更嚴峻的是,民進黨在恢復自信後,也將趁勝追擊,擴大批評馬政府一面倒向中國和只顧台商利益。未來馬政府對中國的過當禮讓,勢將引來更大抨擊;馬政府對分配議題的忽視低估,也將引來更大抗爭。

馬英九光芒盡失,好比褪去國王新衣。突然之間,人民不只知道國王裸體,同時也公開指責國王裸體。媒體再友好,也不能再為國王包裝了。